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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插队的辛酸
2018-01-07

  因为参加一个有关亚洲经济发展的学术研讨会,我飞到悉尼。在新南维尔斯大学的咖啡厅里,我的一个在该校任教的老同学把她介绍给我。他说她是一家老中开的旅游公司介绍来的,对本次大会的代表半价优惠。可以当我的导游,也可以陪我到澳洲其它的地方去玩,价钱是每天五百美元,如果晚上要住在一起,小费另计。在我见过的上海姑娘中,她算是满漂亮的,白白的面庞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中等苗条的身材令人很难猜出她的实际年龄。当我们在晚霞的映照下漫步悉尼的中城时,她居然说看过我过去在《世界日报》副刊上写过的文章,并说很羡慕我事业成功家庭幸福,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个世界上飞来飞去,活得很洒脱。而在我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能也活得洒脱一些?”的反问下,她禁不住两眼的泪水夺眶而出……

  “你晓得我现在来陪你逛街是怎样的心情吗?我们都来自一个大陆,我们过去一样的贫穷、没钱,而你现在却是我的客人,我则要用笑脸甚至身体来买你的高兴,这公平吗?你知道来澳大利亚的中国人绝大多数是来打工的吗?在国内美其名曰‘自费留学’,在这里叫自费卖身。从八十年代中到现在,光上海就有近三万人象我一样,辞掉工作,怀着一个美好的梦想,在交了一大笔所谓的入学保证金后,远渡重洋来到这个原本是英国人流放罪犯的澳洲大陆,成了澳大利亚政府为振兴经济所设计的‘教育出口’骗钱计划中的‘进口货’。

  我原在上海一个商科职业学校做英文老师,连续考了好几次托福都没能过五百分,眼看着美国去不成,混在上海出国潮的人流中,无奈地选择了最容易拿到签证的澳大利亚。在国内办好辞职消户口等繁杂的手续后,满怀希望地告别亲人登上了飞机。但‘天堂’之梦很快就被现实所打破了。在悉尼那家号称国际语言中心的报到处,几名比我早来两天的大陆人忿忿地对我说:你又是一个上当者。我很快就发现他们说得千真万确,这个语言学校除了要钱帮你维持学生签证,没有任何教学设施和教师,与他们在上海所做的广告真有天壤之别。而在当晚,我在找一间可以栖身的住处时,有的男同胞竟以要我睡到他床上而免费住三天做为交换条件,这不禁让我想起当年插队时,大队党支书那副色迷迷的嘴脸,那时他的条件是陪他睡一晚,免上三天工。那天晚上我大哭了一场,最终困倒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……

  我在明白了目前的处境后,第二天便置身于悉尼从大陆蜂拥而至的留学生中。在寻找工作的人流中,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此进入了与同胞、乡亲竞争的境地。也就是从这天起,我开始了漫漫长夜‘跋山涉水’的艰难征途。每天一早,我背着一书包的面包,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工作。由于来这里的中国人太多,有些公司工厂的大门口,干脆挂上了中英文写的牌子:没有工作,请勿打扰。每当看到这种牌子,大多数找工者就走了,可我还要抱着一丝希望硬着头皮前去‘打扰’。饿了,啃几口面包喝几口自来水充饥;累了,在路边坐一会儿,面对周围洋人蔑视的目光,装作没看见。有时候碰到下雨,衣服全淋透了,象只落汤鸡;有时骄阳似火,烤得我眼睛都睁不开。但我一想起没有工作和晚上的恐惧,就必须咬牙地找。我晚上睡在哪?你说我能睡在哪?当然是你们这些色迷迷的臭男人的被窝里,我拼命地找工作,就是要摆脱供人泄欲的境地。我到处碰壁,不知走了多少路,终于在三个星期后的一天找到了一份饭馆工。

  其实象我这样的留学生还很多,有的甚至半年都找不到工作。在这里打工很苦,感觉比安徽保姆到上海打工还苦。天下乌鸦一般黑,每个老板都希望你没命地为他们干活,对我们这些非法打工者更是欺负。可在澳大利亚的中国人中流传着一句话,叫做:吃不着苦的苦比吃着苦的苦更苦。谁能在澳大利亚以最短的时间获得‘吃苦’的机会,便是最大的幸运了。如果你晚上到悉尼城中的地铁站去,就能看到在白灿灿的灯光下,是一片黑压压的头发,一张张困乏无奈的中国面孔让人心里发酸。地下躺着坐着的全是来澳洲淘金的中国‘留学生’。

  悉尼是个很漂亮的城市,市区游人如潮,大片的草坪上坐着优闲自在的老人与儿童。但你却很容易在人流中一眼认出走在路上的中国留学生,他们大都还是国内的装束,脚蹬一双旅游鞋,目不斜视,行色匆匆。在上下班高峰时间里,几乎一抬头就可以发现一个中国人,因为悉尼是中国留学生最多的城市,有数万之众。从他们的脸上,你可以很快地分辨出谁是有身份的谁是非法打工者。

  ‘教育出口’计划,是澳大利亚政府在八十年代中期,为赚取外汇而制订的一项国策,其经济效益目前已超过澳大利亚国民生产总值的5%。近七万的中国留学生,其中90%是来这里找野鸡学校报到学语言的,是这一国策的最大的牺牲品。但是,对于这些给澳大利亚政府带来巨大财富的大陆留学生,澳洲当局却处处设限,不断拘捕和驱逐为生存而不得不打工的中国留学生。我在《世界日报》看过你写的《魏澄VS澳洲政府》那篇文章,真为大陆还有那样多的人甘愿到澳大利亚来受“天堂”之狱的熬炼而难过。当然,在这里只要能找到工作,生存不是主要问题。打工多种多样,当侍者、刷碗、清洁工,或到仓库卸货、送货。有一技之长的可在街头给人画画,到地铁站卖唱拉琴。近几年那些拿到“六四”绿卡的人则开始在超级市场里做小时工。在国内有门路的也开始贩卖大陆的廉价商品。总之是五花八门,但绝大多数是澳洲人不屑一顾的工作,属于社会最底层。

  澳洲政府规定最低工资为每小时七元,大陆留学生一般的报酬不超过五元。上海一个著名的青年作家给人家送报纸,一周七天,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赶到机场取报,然后再满悉尼地一家家送,全部送完后早过中午,啃口面包打个盹,再赶往另一家晚报取报,送完最后一张报纸时常常过了半夜。就这样每星期不过三百块。

  钱好象挣得比国内多,但人格损失就大了。这种感觉只有你亲身体验之后才会有体会。这个作家来悉尼有一年多,很少和家里人通信,只是告诉上海的朋友他在澳大利亚的报社工作。他说他一提笔就想把自己狠狠揍一顿,他不愿让亲人知道他在澳洲沦落到街头报童的“悲惨境地”。这大概是大多数留澳中国人的共同感受。为什么不回去?说得容易!想当初为了出国又辞职又注销户口,街坊邻居没有不知道的,家里也因为出了个留学生而很有面子。要是突然回去了,怎么向大家交待?你说太苦,谁会相信?这就是为什么出来的人再苦再累也不愿回去的根本原因。

  我第一年比那个作家还苦,一天要打三份工,每天工作十六、七个小时,由于疲劳过度加上精神紧张,我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,每晚必须吃几片安眠药才能入睡,严重时还要吸毒才管用。周围的朋友都劝我注意身体,可我早已不能自拔。我现在完全是为我父母活着,每当家里收到我汇回家的几千几百的澳元时,都会来信告诉我街坊邻居又夸奖他们养了一个好女儿。这就是我的回报,你还能想回去吗?

  我的婚姻情况一言难尽。我在上海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八岁的儿子。虽然从我刚到澳洲那天就发誓把他们接来,但以后的经历使我放弃了这一天真的想法。不是怕他们吃不了苦,而是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他们。女留学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在国外与人同居,不管在国内已婚还是未婚。把国内的丈夫接出来后,早晚会漏馅的。我看到太多的这类故事在悉尼发生,听说在你们美国也一样。就算是公费生,没有经济压力,面对大多是孤男寡女的留学生群体,又处于没人管性自由的自由世界,自然而然,异性相吸的物理原理,在这个小圈子里体现得再清楚不过了。周末聚会,新年舞会,圣诞舞会,中国人在一起除了喝酒吹牛之外,就是找性伴侣。男的为了发泄,女的为了抚慰。对这些漂泊异乡、寂寞难耐的中国‘留学生’,同是天涯沦落人,还有什么比性更能使他(她)们在生理和心理上同时满足和平衡的吗?

  其实在澳大利亚没有一个留学生敢如实面对他们原来的配偶和家庭,但在海外同居也并不代表他们不怀念他们过去的一半,只是出于很多的无奈与现实的需求。一种临时的同居好象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家庭,有一种漂泊中的安定和温情,它对双方都有好处。大多数同居者,当谈起在中国的另一个家时,对妻子、丈夫和儿女,都依然恋恋如故,不但没有轻易放弃的意思,而且在身份解决之后,大都准备把那一半接过来。只是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对”,在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有这一天的情况下,在怀着对远在万里的亲人说声对不起的负疚心态下,组成一对“露水夫妻”,大家同熬到那一天再散伙。至于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,恐怕没人可以预料。不过你也要承认,留学生到海外来,随着社会环境和生活经历的改变,原有的爱情和婚姻伦理观念必然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,这不能简单地用忘恩负义、见异思迁等观念评论,这其中包含十分复杂的社会心理和生理因素的众多原因。你问我有几个同居人?你今天晚上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?我对你讲得已经很多了,是不是也应该让我保留一点最后的秘密。

  来澳洲的中国人没有与人同居过的,不是生理有病就是精神有问题。尽管如此,多数在澳中国人还保留着一些东方人传统的美德,懂得不能无故伤害别人,并且不屈不挠地生存下来,开始在澳洲大地生根发展。

  我知道假如我丈夫有一天要是看到我的这番话,一定会恨死我。为了我出国,我们向亲友借了不少钱,都是他张罗来的。这么多年来他又当爸爸又当妈妈地把儿子养大,也实在不容易。如果他现在有个女朋友相处,我良心上会安慰些,但在大陆这对他恐怕会很难。对有一天一定会出现的状况,即他发现我的一切而不原谅我,我早已做好了准备,我并且可以谅解他将会所做的一切。‘从痛苦中挣扎过来的人,最能够理解别人的痛苦与不幸’,《悲惨世界》中冉阿让的话对极了。你千万别把你的文章发表在大陆,否则叫我丈夫看到了,我又要面对离婚问题了,我现在还不想拆散这个家,为了我孩子也为了他。当有一天,有人打碎我在他心目中那个漂亮能干温柔的形象时,我想他会精神崩溃的。我们在国内都是教师,薪水不高,他为了打扮我,总是省吃俭用,为我买最时髦的衣服,不但做饭洗衣,还学会了织毛衣和裁剪,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我的身上。每当我想起这些,都会暗自流泪。每次给他写信或收到他的信时,我都会大哭一场。我觉得 自己的命好苦。

  你看街上的人大都笑容满面,可又有谁知道他们痛苦时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?你所看到的澳大利亚,到处是绿草如茵,阳光灿烂,悉尼的歌剧院宏伟壮观,金黄的海滩上丽女如蚁,宽阔的海面上白帆点点……,这属于你们这些有钱有闲阶级,不属于我们。你看大街上那些匆匆而过的大陆留学生,目光对这一切都是冷漠,就象我陪你走这段路一样,不但没有闲情逸致,反而觉得好累好累。

  其实人活着就很累,但好死不如赖活着。我还是会在澳大利亚继续奋斗下去,直到我累倒为止。真的,我经常梦起我十几年前在农村插队时的情景,感觉好象好象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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